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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医生的第一次"系列|第一次写死亡通知单
发布日期:2022-08-05   作者:非诺贝特君   点击:

虽然从业十余年了,但我仍然记得那一次。记得那一刻的我就像一个判官,或者像是阿努比斯的秘书,总之是一份责任很重大的事情。那就是——我第一次写死亡通知单和五联单。

X新华,12床,33岁,女,骨转移瘤”,这是我在见到她之前,从护士站了解到的她所有的一切。对于肿瘤科来说,这个年龄虽然不少见,不过这残留青春的气息还是和科室沉沉的暮气格格不入,对于她来说,这种青春不仅仅是年龄,更多地是一种给人特别舒服的亲和感。不过越是亲和、美丽的东西,在肿瘤科盛开却越发显得残酷。在20083月的那个午后,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憧憬,特别是她,这也是她在这里的原因。

X新华”,我喊了下她的名字,彼时她轻轻地坐在床沿边、背对着门,坐的拘谨而笔直,头却好奇地打量着病房的一切。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,慌张地回过头,正好有那么个角度,阳光从对面楼的玻璃反射过来,经过她的眼角边,让那双眼睛更显得明亮。

“你好,是我。”“你是怎么不舒服过来的?”“就是下楼的时候大腿chen了一下,去医院拍片子,然后医生就让我过来了。”“chen?”我不太理解这个字的意思。

“就是chenkuai了一下”身后传过来一个50来岁的中年人的声音,我回头看,一个装扮讲究的男士,约摸是她父亲的年纪但却明显没有一般亲属的那种焦急和稳重。我是从他向我解释chen这个字感觉出来的不稳重,因为夸张的肢体语言和丰富的语言,但挺讨人喜欢。

 一般情况下病史采集也就十几分钟,但那天聊了个把小时,他俩都很健谈。后来我知道,他们是老夫少妻,她觉得她嫁给了爱情,于是不顾父母的反对和他走到一起,结果才短短几个月,可能还没有办婚礼。结果不幸就降临了。典型的电视剧情节,要在电视里头很狗血,不过CT重建提示骨质破坏和ECT提示多发骨转移的单子摆在她面前的时候,她克制悲伤很礼貌地问我,这个是不是很严重,我觉得这个情节,太冷血了。

虽然没有找到原发灶,但是那个年代还是需要进行经验性化疗的。这让她一方面觉得会不会就不是癌症骨转移,因为毕竟没有哪个地方有占位啊,另一方面觉得既然已经化疗了,应该会好,就好像每次呕吐、每次掉头发,吐出来的都是癌细胞、掉掉的都是不好的运气。有这样的想法,她还是很坚强地熬过了4次化疗。不过,很遗憾的是,肿瘤并没有吐出来过,每次疗效评价都是PD(进展),并且那个隐蔽的毛玻璃慢慢把毛刺变成了占位,招摇地在右上肺挥舞爪牙。我老师和我跟她的未婚夫谈了很多次,多半是肺腺癌转移的,疗效很差,可能就几个月。

随着体力和时间一天天地流逝,慢慢她也觉得自己不好了,有时候她后悔觉得生病是不是自己不听家里话的“因果”,有时候她会觉得ROSE和祝英台的生命也很短暂,但同样的幸福而有意义。有时候会因为疼痛觉得不想活了,有时候也因为虚弱乏力而越发地想紧紧握住自己命运。她有自己的想法,想跟他有个孩子、去很多地方玩、然后自驾,满足些奢侈的小愿望。她也有和别人一样的朴素的愿望,看看北京奥运会,就从电视里看就行。不过这一切,都是奢侈。

7月对于80后的我来说永远都是离别的季节。那天下午,昏迷了几周后,可能在昏迷中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,心没有遗憾。也可能在昏迷中什么都感受不到,心太过于冷寂。终于还是不再跳动了。

那年我25岁,见识过一些死亡。但是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观察过这么快的分别。仅仅四五个月的时间,就把那双可以看到反射的阳光的眼睛变成了眼睑水肿和散大的瞳孔。在她身上丝毫看不到一丝丝女性美的关联,这原来就是肿瘤晚期恶病质的模样。

我见识过很多次师兄师姐填写死亡通知单,用红色的笔。我一直都没有红色的笔,但从她昏迷那天开始,我就备着。我知道有一天我会用它,也知道那天不好,但是就是盼望那天尽早到来。我有点理解,某天她跟我说的,她知道她快不行了,她也很怕死,但总希望那天早点到来。灾难真正来临反而只剩下悲壮,而来的慢慢的、无情地、按照预期一步步来,这就太吓人了。

我掏出笔,写下她的名字,她的名字虽然很普通,但也是父母在欣喜万分后找人参谋、疯狂给予各种美好寓意才有的,然后再一遍一遍地念熟,给这个本来陌生的名字注入自己所有的元神和运气,让这个名字变得独特又动听。这个名字将来会出现在金榜上、喜帖上,各种美好的场合。但那天,红色的名字,看起来和所有美好都无关。

写下年龄,33岁。那年我25岁,8年后我才33岁,和17岁一样的远,17岁我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呢。还没有谈恋爱、还没有喝过酒、还没有像大人一样能承担各种各样的民事责任。25岁时我已经习惯了自己是成年人,而8年已经让我觉得17岁是很遥远的一段人生。那33岁也一定遥远。不过她把这种遥远轰的一声拉到我面前,那种震撼相当于,我知道宇宙有边界,但是我永远不会到达。但这时却突然被拉到了那个边界一样地震撼。宇宙边界外的未知有多大,33岁后人生完结带来的恐惧就有多大。死亡年龄,这是很多人一生中想知道却很害怕提及的事情,这也是很多人生命终点的票根。红色在一堆蓝黑色医疗文书中特别地扎眼,“33岁”和她一样,静静地躺在7月的某天夜里。夜再深,有黎明都不可怕,但宇宙的无边际、死亡的永夜让人绝望。

五联单上身份证号清晰地表明了她哪年哪月从哪里来,甚至能够知道她是当地那个时间段第几个孩子。无论什么时候这串数字都是独一无二的,专属于她的18个数字,这是她在人间的证明。那上天那边有没有一串数字也能够证明她的存在呢。人是共情的动物,我也在想,有没有那么一天有人会剖析我的身份证号码,感慨我人生的长短,愿意去揣摩我的喜怒哀乐……

五联单上还要写上死亡原因,她的是肺癌。每个人都会好奇自己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,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定充满了骄傲和惊喜。每个人也会好奇自己怎么没的,一定是充满了恐惧和不安。她的是这个,而总有一天,我的是什么呢?如果真能够提前看到这张单子,那这一生会不会更好地生活,早点去纽约、去巴黎、去东京,还是在战战兢兢中一遍又一遍地百度,每个季度都去扫个CT呢。我也不知道,既然知道让人痛苦,还是让以后自己更快乐吧……

五联单上还记录了她的职业,她好像曾经是个老师,一定也有很多同学喜欢她,也肯定惩罚过不听话的学生,这些恩怨永远都得不到报应了;还记录了她的单位,她的家庭住址,她的社会关系,她的人生都浓缩再这一张纸上。这张纸让她的人生有循可迹,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在前世爱过她,要到来世找她,那这上面就是记录了她此生的全部。

要写的内容很多,有要给殡仪馆的、有要给当地派出所销户的、有要给家属存留的,一张单子,我知道怎么填写,但我不知道怎么书写,怎么一笔一划才能刻画出她的一生。也不知道,我应该如何做才能将这种敬畏从笔尖划过几十年的时空,传达到为我填写的那个人手上。

今天时代变化很多,让传统也变化,以后甚至可能用不上这张单子了。不过那种为别人填写死亡通知单和五联单的记忆和神圣感觉,作为医生的第一次,浸骨入髓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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