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磁共振室门口的长椅上，我看见了他。

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，戴着绒线帽，帽子压得很低，几乎遮住了眼睛，却遮不住清瘦的轮廓和那份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。

那是个春寒料峭的早晨，磁共振室的外走廊里灌满了风。椅边斜靠着一副拐杖，他右侧裤管空空荡荡，裤脚在膝盖下方简单扎了一个结。母亲伸手想为他拢紧外套，他却微微侧身，避开了这份过于小心的照料，安静得像一株隐忍的小树。

“该我了。” 

他撑着扶手站起来，单腿跳了两步，又停下回头冲母亲笑了笑。那笑容干净明亮，我一时怔住 —— 这样的笑，竟是从一个骨肉瘤术后复发的少年脸上绽放出来。

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，他轻轻摆了摆手，语气平静又坚定：“我自己能行。” 然后单腿跳着，一步一步，跳进了检查室，那背影单薄却倔强。

门关上的瞬间，我听见他在里面轻声哼了一句：“夜空中最亮的星……” 随即被磁共振沉稳的轰鸣吞没，那规律的声响，像巨大而沉默的心跳。

透过观察窗，我看见他躺在检查床上，右腿的位置空空的，左腿笔直舒展。手指却在床边轻轻地敲击着，跟着机器的节奏，打着无声的节拍。

我们都熟悉磁共振的原理 —— 强磁场让氢原子共振、转向，再在恢复的瞬间释放信号。可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：人，其实也会共振，在命运的重击之下被迫改变方向，却在努力撑住的每一刻，释放出属于自己的光。

门外，少年的母亲坐在长凳上，眼眶通红，却异常安静。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，低着头，一遍一遍轻声念着：“我的身体里住着一颗星星。它有时候亮，有时候暗。但它从来没有熄灭过。医生说那是肿瘤，我说那是光。”

“这是他自己写的歌，” 她声音发颤，“他截肢的时候没哭，化疗吐得昏天黑地时也没有哭。这次复查，医生说可能转移到肺了，我知道他偷偷哭了，以后他可能再也唱不了歌了。” 

我别过头，不忍再看她眼底的泪。

检查结束，扫描床缓缓移出。少年不等搀扶，便自己撑着床沿坐起，单腿稳稳落地，额角渗着细汗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
他跳了两步，忽然停住 —— 看见母亲红着的眼眶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抬手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动作很轻，像掸去一粒灰尘。

“妈妈，你看，” 他说，“我这儿还在跳呢，只要还在跳，就还有希望。”

我有一阵恍惚，再抬起头时，他已经走远了，母亲追在身后，忙着为他戴好帽子。

走廊尽头的窗外，枯了一冬的梧桐枝上，正冒出一点嫩绿的新芽。